迟恒像是察觉了,又像是没察觉,说完了话,又一转话锋提起:“倒是四王爷……”

“做甚?”

“下官两次来王府,都在王府中见到四王爷,过去倒不常见到四王爷往端王府中做客,如今怎的还比旧日端王爷在时跑得更勤了?”

他的面上似是好奇一般,仍旧笑如和煦春风,可那话中掩藏之意,分明又是说他心术不正。

高羡原本还在不爽的脸,这会子反倒缓下来了。

他拍一拍手中一卷装订得很是厚实的书册,道:“我不比迟大人,亲自上端王府就为给王妃娘娘送红参,我这些时日虽来得勤一些,但却是为修订端王府家规的正事。王兄既已亡故,我与他自幼一同长大,而今也不过是为他这端王府多尽一份心罢了。只是不知哪一处做得不对,碍了迟大人的眼,大人有话,直说就是,不必拐弯抹角的。”

他说着,又将那卷书册不算客气地往小方几上一放,正就盖在了那盒红参的盒子上。

迟恒面不改色,仍是温温和和地笑着。不过见到他掷了书册,自己也跟着站起身来,只笑道:“下官何曾说过什么觉着碍眼的话,不过四爷多想了罢了。既然四爷与王妃还有事要相谈,那下官也就不在这儿杵着了,否则倒真要惹人碍眼的。下官,先行告辞——”

高羡还未答话,便已见他朝自己行了个礼,就要退下去。

只是退前,他又不忘向阿慈拜了一拜,道:“娘娘此前交代我的事情,我会放在心上,回去就办的,娘娘莫要太过担心了。”

阿慈怔了一下,也不知他在此时提起那壶水的事情是做什么,但见他的面上,神情认真一丝不苟的模样,也就顺着点了下头:“好。有劳大人,大人多加小心。”

“是。娘娘自己也是,要多加小心。”

他话毕,忽又当着阿慈的面,意味深长地看了高羡一眼。

这一眼,高羡恰巧在寻位子坐下来,没有瞥见,倒是阿慈,当场竟愣住了。

长久以来在她心中藏匿的一种想法,原本已经渐渐淡下去的,却在这一眼之后,忽又一层一层,翻了出来——高羡这般无事献殷勤,是为了什么?

在他初初表现出对阿慈、对端王府的关心时,阿慈就感觉到了不对劲。彼时也不是没怀疑过他别有用心,只是在这段时日相处之下,才以为他或是真心实意为端王府好。但如今迟恒这样的眼神……

阿慈自然是信任迟恒的,甚至私心里,应当对迟恒还怀有一种依赖倚重的情绪。

他是左都御史,掌管整个都察院,在三法司中举足轻重,此番又亲自经办端王爷的悬案,阿慈对他的判断,不说深信不疑,也是记在心中。于是她从迟恒那一个眼神起,便愣住了,待到迟恒走后,她也仍在原地愣神。

高羡业已寻了位子坐下,将手中的书册搁到一旁,抬眼却见阿慈还站在那里,神色像是有些古怪。

他半也是好奇,半也是喊她,随口问了阿慈一声:“方才我听迟恒走前与你说的话,你可是交代了什么事情给他?”

阿慈现下满脑子全是迟恒走前的话与眼色,当中的怪异情绪也勾起了她的警惕之感,她忽而回过眼,满是戒备地望向高羡:“四爷打听这个做什么。”

有丫鬟给高羡奉了茶上来,高羡十分顺手地将茶接了,也未看她,只随口道:“没什么,关心而已。”

“四爷何以这样关心我与端王府?”

一道冷冰冰的,已是明显带了质问意味的话,高羡突然抬起头来。

入目只见阿慈站在他身前不远处,盯着他,两道目光直勾勾的,嘴唇抿紧了,搁在身前的两只手叠在一处,也不知是紧张还是戒备,食指与拇指紧紧握着,将指甲压得泛白。

她话音僵冷,神情肃穆,高羡一时也才意识到了不对。

他先向林嬷嬷等道一声与王妃有要事相谈的话,遣了屋子里的下人都出去了,方才站起身来。一步一步,步履沉重地走到阿慈跟前:“嫂嫂今日,为何想起来这样问我?”

阿慈见他走近,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开半步,只是一想到他若真有歹心,如此一来,自己岂非气势失尽?便仍只是站着,迎着他的问话,道:“四爷还未答我的话。”

高羡一时怔了怔,印象里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毫不客气地同自己说话。

他虽不知今日的阿慈是怎的了,但也只有硬着头皮答她:“我只是想到,王兄走得突然,嫂嫂一人初入王府,又要拾掇这样大一个摊子,我出于旧日与王兄的情义,才出手相帮一帮罢了……”

“可妾身听闻,四王爷以前并不是此种性子的,怎的如今转变了,倒教妾身费解。”

“此事……此事是因为……”

“四王爷可是另有所图?”

她见高羡倏忽间有些结巴,还未等他将因由编排出来,便先以一声质问打断了他的话。

高羡听闻,当场语塞,没了声响。

阿慈又道:“四王爷,我入王府虽不久,对王府了解不深,但也听过端王府、端王爷旧日的声名。如今王爷去了,端王府徒我一女子守着,早已没了当日的权势,唯独剩了一些家产而已。这点家产,我料想四王爷应是看不上眼的,但四王爷若是真看上了,大可不必如此折腾,大费周章……”

阿慈话音落,却瞧见高羡的脸色霎时就变了。

他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,定定地望着阿慈,话在喉间却又似噎住一般,只磕磕绊绊憋出一两句:“你是,你是觉得……你是觉得……”

他怔了半晌说不出来话,终于缓过劲来时,面上又是惊愕,又急又气恼:“你怎会这样想我。”

“若不然,四王爷以为我应当如何想。”阿慈亦皱着眉。

高羡一时气结,听她又直截了当地道:“今日我既已出言不逊冒犯了四王爷,索性也豁出去了,就将话全都敞开了谈。四王爷也不必拐弯抹角的,四爷究竟是图旧日王府权势还是图今日留的家产,请给个话罢。”

高羡望着她,一时憋闷至极,烦恼至极,也无语至极。

阿慈的双目仍含愠怒,他忽就一咬牙,伸手抓住她的双肩摇了摇:“黎念慈,你清醒一些,我什么也不图,我只图你!”

“你是瞧不出来吗?我图你!黎念慈!”

阿慈眼中愠怒当场消散殆尽,生生的,就怔在了原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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